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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宝钗:任是无情也动人

时间:2019-08-26 作者:未详 点击:

  还记得宝玉生日群芳抽签占花名吗?宝钗抽到的那根签子上写着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。这告诉我们,她动人是真的,无情也是真的。
  
  作为一个以热情自居的人,?#20063;幌不?#23453;钗也是理所当然,这种不?#19981;?#21040;了三十几岁才有改观,首先因为我比以前更习惯了曹公的“皮里春秋”,也就是有话不好好说,其次是,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,评判事物不只是用意气,还多少要使用大脑。于是对宝姐姐的无情与有情,便有了不同的感觉。
  
  最显宝钗无情的,是金钏去世时,她对王夫人的那一番“开解”——
  
  王夫人疑心金钏勾引宝玉,所以将她撵了出去,金钏觉得耻辱,就投井自杀了。王夫人从一个过于严厉的主子,变成了间接杀人凶手,手沾上了血,自己都觉得战栗。就在这时,宝钗来到王夫人房间请安,王夫人少不得要跟这个成熟稳重的外甥女儿谈及这件惊悚之事,只说是因为金钏把自己的一样东西弄坏了才处罚她,导致这般结果,真是自己的罪过。
  
  宝钗叹道:“姨娘是慈善人,所以这么想。据我看来,她并不是赌气投井,多半是她失了脚掉下去的。……岂有这样大气的理,纵然有这样大气,也?#36824;?#26159;个糊涂人,也不为?#19978;А?rdquo;
  
  在金钏尸骨未寒之际说这种话,确实令人心寒。可是,这种时候我们能苛求她站在正义的立场上去指责王夫人吗?就算是率真的黛玉,也肯定不会这么做。当然,宝钗本来可以选择沉默,可是那种时刻,沉默就像是一种谴责。排除成见,我们且看看,宝钗说的有没有道理——
  
  金钏当然不是失脚掉下去的,是羞愤交加选择自杀跳井的。这一做法看似烈性,但说她糊涂也并不为过。当然,如果痛苦到极点,人有自杀的权利,但金钏的痛苦并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,?#36824;?#26159;被撵出去罢了,即便不能再如在王夫人房中那么富足尊贵,做个自食其力的普通人总是活得下去的,哪至于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??#36824;?#22905;气性太大了。生活中,我们也曾见过气性大的人,为一句话、一点?#36824;?#24179;的际遇,就撇下亲人,撇下该承担的责任,愤而自杀。看上去刚烈,但在普通的评价体系中,也?#36824;?#26159;个糊涂人。宝钗作为一个责任感特别强的人(这一点后面还要再说),如此评价金钏并不为过。
  
  相形之下,更加体现宝钗无情的,是她对?#28909;?#22992;之死的淡漠。众所周知,?#28909;?#22992;的结局是自刎,而她的心上人柳湘莲则跟着一个道士遁隐了。薛姨妈听了惊奇不已,薛蟠则为之落泪,唯宝钗理性得让人毛骨悚然,她说:
  
  “俗话说得好,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。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,商量着替他料理,如今已经死的死了,走的走了,依我说,也只好由他罢了。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。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,贩了来的货物,想来也该发完了,那同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,回来几个月了,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,也?#20204;?#19968;请,酬谢酬谢才是。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。”
  
  你看,在宝钗眼里,?#28909;?#22992;的死、柳湘莲的远遁,还不如请伙计们?#33489;?#37325;要。人命关天,她连一丝好奇、一点谈论的兴趣也没有。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,她的这种冷漠,比之前在王夫人面前的?#19981;?#26356;不可原谅。
  
  ?#27426;?#21807;有这样的宝钗,才是真正的宝钗。
  
  不错,宝钗是无情,但“无情”这个词,就一定是贬义词吗?就算她为?#28909;?#22992;、柳湘莲落下同情之泪,又有什么用?宝玉还为晴雯写过《芙蓉女儿?#22330;?#21602;,还不是转脸就与黛玉说笑起来?死去的不能复生,远遁的不能回来,除了证明自己的同情心,制造些情绪的垃圾之外,真不如请伙计们?#33489;?#26377;意义。
  
  而宝钗要做的有意义的事还有更多。?#28909;紓?#23613;她所能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:给林黛玉送燕?#36873;?#20026;史湘云办螃蟹宴。对这些,你可以说是收买人心,带礼物给赵姨娘也算是她不愿得罪小人的表现,但是,她对邢岫烟的帮助,却没法做任何功利性的解释。邢岫烟是邢夫人的侄女,和?#25913;?#19968;道依傍姑姑生活。邢夫人对这个侄女并?#36824;?#27880;,?#25351;?#20854;他人只拿她当个穷亲戚,时常惦记着照顾她的,唯有三个人,一个是平儿,一个是探春,还有一个是宝钗。
  
  《红楼梦》里,平儿几乎是?#38039;?#21892;良的一位,况?#20197;?#20040;着邢岫烟也是凤姐婆婆的侄女,照顾她,也算是礼数上的事?#27426;?#25506;春,是在邢岫烟和薛蝌订婚后送给她一枚玉佩,是锦上添花;唯有宝钗,是她在和邢岫烟没有任何关系时,经常施以援手,实打实地雪中送炭,而且这种善心,她不愿别人知晓。
  
  还有,宝钗知道香菱想进大观园,就以人少为理由,跟薛姨妈要来香菱。香菱到她那里之后,宝钗也并?#36824;?#26463;她,任由她跟黛玉、湘云学诗,寤寐辗转,只是取笑,并不阻拦;探春在大观园里搞改革,分产到户,宝钗指出分到地的婆子们得了实惠,也不要忘了那些没分到地的婆子,她建议分到地的将利润拿出一部?#25351;?#27809;有得到地的,人人受益,皆大欢喜。宝钗的善良润物无声,能落到实处,?#21019;?#19981;树起善良的大旗。
  
  这就是大善与小善的差别。小善者,是妇人之仁——这个词是从《史记》中来的,是韩信对项羽的评价,历来人们都重视这个词语中的“仁”字,却不知“妇人”才是重点。韩信这样解释这个词:“王见人恭?#21019;?#29233;,言语呕呕,人有疾病,涕泣分食饮,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,印刓敝,忍不能予,此所谓妇人之仁也。”项羽的仁义更多的是一种态度,会为别人的疾病落泪,做出慈爱的样子,真正关系到利益时,?#28909;?#35828;要对属下进?#34809;?#36175;时他却是吝啬的。更何况,“所过无不残灭者,天下多怨,百姓不亲附,特劫于威强耳。名虽为霸,实失天下心”。韩信将这样的伪善冠以“妇人”之名,似乎妇女观相当落后,但我得说,这种“善”在妇女中确?#30340;?#24471;到更多的体现。
  
  在古代社会,妇女作为弱势群体,更依赖人?#20351;叵担?#26356;需要博取善良的美名,这使得她们往往夸张自己的感情,又不愿有真实的付出。至于现实中,我有个亲戚就是这样,谈论起别人的悲?#20197;?#36935;,没有谁?#20154;?#24515;更软,更容易掉眼泪,完成这种低?#26432;?#30340;感情消费之后,要是让她捐助别人一毛钱,她都要像?#26234;?#20284;的跺跺靴子,整整衣服,看看日影子,说声“天不早了”,瞬间土遁了。
  
  宝钗则是君子之仁。行善,于她,与其说是一种道德诉求,不如说是一种行为方式。这个有智慧的少女,早就一叶知秋地参透世间没有永远的?#34987;?#22905;对王夫人说:“姨娘是深知我家的,当日我家也是这样冷清。”她不像宝玉那样有着盲目的安全感,也不像凤姐以为总有个法子可以永保家?#23524;担?#23453;钗知道聚散兴衰是人世必然,虽然家业尚可维持,但她已做好衰败的准备。她收敛自己的情绪,简化日常所需,尽可能地去帮助别人,因为苦境是常态,困窘之人是同类,她为他们所做的,也就是为自己所做的。
  
  所以,她的“情”无所谓无,也无所谓有,不用任何标榜,她只是朝着利人利己的方向去做而?#36873;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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